郑雨:我只有一个标签

2022年8月13日 作者 admin

从单打到双打、从解放**到国家队、从国家队里三进两出,这一路走来,让郑雨身上粘贴了很多特别且专属的标签。这些标签或带着滚烫的刺痛感,或带着抚人心神的疗愈感。有时,她很抗拒被贴上标签,也会勇敢地去撕掉自己的标签。但当她过尽千帆、终于成长为可独挡一面的女双球员后才发现,正是这些标签见证了自己的成长。

郑雨的家在山东济南,上小学时,父母给郑雨报名了包括画画、游泳、乒乓球等在内的许多课外兴趣班。但是,郑雨从来没有在某一项中坚持很久,即便是羽毛球,她在初学时也一度放弃过。那时,练球的训练班里只有两位女生,郑雨又是年纪最小的,没多久她就习惯性地觉得没劲,搁置了。

空闲的日子过了半年,生性好动的郑雨却屡次被老师“投诉”:“这孩子上课坐不住,非常容易走神,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唯独不爱听课。”于是,郑雨被重新带回羽毛球培训班,一是父母非常希望她能练好一项体育运动,二是正好治治她老爱走神的毛病。

八、九岁时,郑雨和另外一位同龄女孩一起被推荐到江苏镇江的少体校训练。学校是寄宿制的,但她们还没到生活能自理的程度。为了孩子,两家决定亲自到镇江当“陪读”,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双方家长轮流到镇江照顾孩子起居,持续了一年多时间。在父母眼里,郑雨从小就几乎没有成功坚持学习过一项运动,羽毛球难得地被坚持下来,所以尽管日子不易,他们还是愿意自己辛苦点。

在镇江,郑雨开始接受系统性的羽毛球训练。随着她开始长个,能力也慢慢往上涨,她开始在训练对抗和外出比赛中找到一种归属感,那是胜负心所激发出的求胜欲以及赢球后的成就感。在整个少年阶段,支撑着郑雨坚持的理由一直是这份求胜心,以及懵懂的她隐约感受到的父母的不容易。

2007年,八一羽毛球队的陈伟华教练到镇江开会,偶然的机会看到郑雨在练球,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便邀请她参加八一队的选拔。接到这个邀请时,郑雨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那时的她还想不到到**的艰苦,想不到自己未来的路会如何,想到的仅仅是两个词:军人、林丹。

“在我的印象里,当兵是非常神圣和光荣的事情,这是我从小就这么觉得的。如果去八一队,那我既能当兵又能打球,简直太好了!而且,我可以跟人说林丹是我的师兄呀!”时隔多年,郑雨依然对当年的兴奋印象深刻。

通过八一队的选拔后,郑雨因年龄太小而先到深圳训练了半年,那相当于是八一的三线少年队伍。通过参加当年全国少年锦标赛的成绩,郑雨来到了八一队的二线队伍,这个她今后最熟悉的地方——福州铜盘山基地。

当时,八一女队的一线和二线队员是在一起训练的,都由名宿陈伟华带队。陈伟华对队员的严格是出了名的,加上部队特色的纪律化管理,刚到铜盘山的郑雨没少挨骂,昨天是内务卫生欠佳,今天是纪律松散,明天可能是吃饭不认真。

为了保证营养,陈伟华教练要求队员每天早餐必须把鸡蛋和牛奶吃完,而小郑雨哪里懂什么营养,只知道煮鸡蛋不好吃,总想蒙混过关。被多次发现后,原本并不在食堂用早餐的陈伟华教练索性留在了食堂,盯着郑雨吃完早餐自己才离开。

年龄渐长,郑雨除掉了刚进队时的小孩气,逐渐成为一名认线年,她用自己的成绩换来了自己的军装,终于正式入伍,成为一名军人。时至今日,即使八一羽毛球队已经解散,但郑雨在八一队所受的教育和秉持的信条一直在影响着她:集体大于个人,一切行动听指挥,永不放弃,永不言败。

初出茅庐的那些年,郑雨是通过单打比赛让大家认识的,特别是在羽超联赛上的亮相。不过,郑雨在刚起步时并不顺利,在短短三年里曾两进两出国家队。2010年底首次进队,2011年底因调赛离开,2012年年中重返国家队,2013年全运会后第二次离开。

2013年底至2017年底,这整一个全运会周期里,郑雨的时光全部都留给了铜盘山。“那段上不去的时间太长了,再打调赛也没打好。看着国内同一批球员要么已经在国家队,要么已经退役去读书了,自己常会想放弃,很消极,不知道出路在哪里。”郑雨回忆道。

然而,就在这段相对黑暗的时期,教练没有放弃这位“大队员”,依然用鞭策小队员的态度推着郑雨。这一段看似失去的四年,也成为郑雨在不知不觉中酝酿巨变的时光。

当时,在队里的同龄或同水平的人太少了,郑雨很难找到一位女单可以打对抗,加上八一女队一直是单双同训,共用计划,郑雨偶尔也会参与到女双的训练和对抗中。爱徒李雪芮的成功对陈伟华来说是有启发性的,而郑雨和李雪芮都是身材高大、手上有劲的类型,所以他一直是按培养李雪芮的方式来培养郑雨,尽量让她单双全能。

事实上,郑雨从小就没少兼项打女双,只是没有系统训练过。直到2017年全运会临近,由于队里已经有李雪芮、李云、吉淑婷、张艺曼等多位女单,而队伍又一直是单打强双打弱的结构,出于备战需要,郑雨开始比较多地接触真正的女双训练和比赛。

2017年全运会,郑雨的双打在团体预赛中没有输过,在团体决赛阶段也赢了一场,队伍最后获得女团第七名。单项赛上,她在女单16进8时输给了江苏队的高昉洁。现在回想,那竟然是她的女单谢幕战。

全运会后,郑雨没有打算退役,原因很明确和具体——两年后的军运会。郑雨当时的想法是:最后两年,再顶一顶。没想到,国家队这时举行了一次女双大集训,而郑雨获得了这个机会。听到“女双”这两个字时,郑雨的脑海里全是问号,全是对自己的怀疑。虽然称不上惊喜,但总归是一个机会,郑雨便带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北京。

虽然整个集训过程并没有增加郑雨的自信,但她的整体能力和特点还是得到了教练的肯定,她也成为了五位入选国家队的球员之一。2017年11月16日,郑雨清楚地记得这一天,这是她第三次进入国家队的日子,这也是她首次以双打队员的身份敲开国家队的大门。

郑雨的女单生涯是有很多遗憾的,年纪很小就进入国家队,却始终没有什么亮眼的成绩。这一次转女双完全就像一次重生,跨度之大就像是一次自我击碎和重塑。告别之际、重生之时,郑雨在第一次以国家队女双组队员身份走进训练馆前对自己讲:“女双郑雨,和女单郑雨说再见吧!”

刚进队时,国家队训练的高强度和女双训练的全新维度让郑雨吃不消、吃不透、跟不上。训练初期,她觉得自己手上全都是女单的技术,丝毫没有女双的节奏,甚至连训练计划里的一些名词都看不懂。

教练们明显感觉到郑雨的迷茫,尝试着帮她去理解自己和给自己定位。张军教练、潘莉教练、陶嘉明教练、赵芸蕾教练轮番给郑雨做思想工作,中心思想很简单,那就是要看到自己的优点。但要接纳自己很困难,在完全陌生的全新领域里,郑雨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特点全都偏颇地理解为缺点。

对于“你认为的缺点也能成为你的特点,甚至是你的优点”这句话,郑雨花了好长时间去领悟。

女单转女双是极具探索性的一步棋,作为第一批“试点球员”,郑雨在过去四年里完全把自己的试验性发挥到极致。有人说她奇怪,说她别扭,也有人说她创新,说她有特点。仔细一想,这不都是同一件事吗?郑雨打的就是不一样的女双。

作为一名典型的进攻球员,郑雨的进攻能力毋庸置疑,但当2018年年底郑雨和李汶妹正式组成固定组合时,不少人开始怀疑这对组合是否可行,两位后场球员该怎么搭?

刚配合时,郑雨和李汶妹都习惯往后退的第一反应,但两人又都有我要多往前的第二反应,她们在配合初期的默契的确不好。通过训练的磨合和沟通,两人达成共识,郑雨多一些到网前组织,两人在场上通过多喊简单的字词来沟通,情况慢慢好起来。

2018年福州公开赛,郑雨/李汶妹成为八强中国羽女双的独苗;2020年马来西亚大师赛,国羽女双实现决赛会师,郑雨/李汶妹首夺高级别赛事冠军;2021年全运会,她们作为湖北女队核心,助队伍夺得女团金牌,之后又在单项赛上夺得女双铜牌。

历史上的优秀女双的确很多是后攻前封的特点,相比之下,李汶妹/郑雨固然风格迥异,但两人都是女单出身,她们组成的新女双也注定难以被模仿,也难以有借鉴。虽然网前的优势减弱了,但她们实现了双倍的进攻火力,不管是单点进攻还是轮转进攻都有了成倍上升的威胁。可以说,她们开创了女双赛场的一种新风格。

发球一直是郑雨身上的一大争议点,每当比赛直播郑雨用正手发球尤其是丢分了之后,评论区总会有不谙世事的评论:为什么不用反手发球?国家队的球员不会反手发球?正手发球也太次了吧!

郑雨从来不否认自己的反手发球在女双组里是倒数的水平,她从进入女双组以来一直都在努力地练反手发球,但十几年根深蒂固的女单正手发球始终是她的舒适区,尤其在比赛中、关键分的压力之下,有时她确实会担心自己的反手发球会下网、会发高。但其实这更多是她内心作祟,给自己消极的心理暗示。

的确,双打中用正手发球的球员少之又少,发球规则改为1.15米限高后,郑雨还要适应性地做一个并不好看的跨步动作。不过,难道双打就等于反手发球吗?这只是大部分人这样做从而形成的惯性思维。之所以双打普遍用反手发球,是因为反手发球有助于发接发的技战术运用,但发球终究要体现到最后的得分上。对郑雨来说,正手发球的正向收益尤其是心理暗示更强。

退一步而言,正手发球会让对手不太适应接发球的节奏,尤其是正手发后场的动作会比较隐蔽,质量过关的正手发球确能起到一定的限制作用。当然,正手发球也会有相应的问题,但对郑雨来说,这是现有情况下更优的选择。

或许在心里她藏了一万句“谁说双打就该怎样怎样”的话,不过她从不反驳,从不计较。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要改善的地方,她也只想专注于自己的发球,打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从2018年起,郑雨开始出战国际女双赛场,先和曹彤威在当年的亚洲团体锦标赛上扮演了黑马奇兵的角色,又和黄东萍第一次搭档就夺得德国公开赛亚军,短短半年间,她就因独特的技战术风格入选尤伯杯和亚运会两项大赛。

这几年,郑雨先后和许多搭档出战过国际比赛,先后在苏迪曼杯、尤伯杯上实现世界冠军梦,在紧接着尤杯的丹麦超级1000赛上和黄东萍勇夺女双冠军。打得好的时候固然能堵住悠悠众口,但每当她发挥欠佳时,那些“资源论”和“抱大腿论”就会涌现。

年初,国羽女双组进行重组,郑雨和小将张殊贤组成的女双在期待值不高的情况下异军突起,连续打入德国公开赛四强和全英公开赛决赛,大放异彩。搭档小将出战,郑雨没有了依赖搭档的心态,她清楚知道,自己才是小将的心理依靠。“尽可能地在场上做好自己,让殊贤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情释放”,这是郑雨作为前辈的心声,也是对自己的鞭策,更是在给搭档自由发挥的底气。

全英公开赛上,她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路血战,最后获得亚军。半决赛苦战获胜后那经典的一幕令人感动:张殊贤把头埋进郑雨的怀抱中,郑雨则用手从背后安抚着张殊贤,虽眼中闪烁着一丝泪花,但依然坚定地望着前方。

作为一名女双“新手”,郑雨不管从前辈汤金华还是熟悉的黄东萍、贾一凡、李汶妹甚至很多小将身上都学到了很多。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大腿”,她只是感谢那些帮助过自己的“大腿”,教会了自己如何学着成为一位“大腿”。

郑雨说自己是一个乐观自信的人,但在球场上只适用于女单。进入国羽女双组之后,她在刚出去比赛时尝到了对方不熟悉自己而取得成绩的甜头,但随着被研究,赢球的难度开始剧增,自己也很难拿出新的东西,她开始懊恼。

整个东京奥运积分赛期间,郑雨都不太满意自己的表现。最迷茫时,她曾找到师姐李雪芮吐苦水:“雪芮姐,现在的我特别迷茫。我以前打女单时不是这样的,虽然水平一般,但我特别自信,落后时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现在呢,我很容易怀疑自己,我总会放大自己的问题。”

本来是想向师姐寻求安慰和鼓励,没想到耿直的李雪芮直接戳她痛处:“你确实是不太行,防守的动作也不对。”继而无缝转入到技术的分析上。话虽刺人,但忠言逆耳,郑雨了解师姐的性格。

自那时起,李雪芮训练完就会到女双组观察郑雨的训练,晚上回屋就跟郑雨讲哪个动作哪个站位不对。没多久,李雪芮就退出国家队了,新冠疫情也到了,封闭集训的一年多也给了这位双打插班生更多的时间去夯实本不牢固的基础,去拓宽自己的双打思维,去打磨自己的技战术水平。

一年多过去,等郑雨重返国际舞台,尤其是担起更大责任和小将重新出发时,我们看到了比以前自信的郑雨,一个从内心肯定自己、不再过分怀疑自己的郑雨。其实,连郑雨自己都没想过,接触女双短短四年的自己也成为了带小队员的一名“老将”。

虽然已经是女双组年纪最大的姐姐了,但郑雨决意要继续勇敢战斗下去。其实,在尤伯杯后,她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是否就此退役,但教练的鼓励和信任给了她更大的信心。

出发去欧洲前,郑雨和张殊贤只合练过几次。在郑雨看来,和年轻队友搭档的要义就在于把小队员的冲劲和特点释放出来。所以,比赛前郑雨总会说:“我们就放开打,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当搭档在场上丢分,郑雨总会抢先一步说:“没关系,很正常。”

过去几年,郑雨也有过很多被“大腿带飞”的时光,2021年丹麦公开赛被黄东萍激发出潜力就算是一次特别宝贵的经历。所以,当自己成为前辈后,郑雨也在学习鼓励搭档:“我以前也经常因为一两个差球而责怪自己,这个时候,一句‘你可以的’比一句‘不要失误’来得奏效。”

从入门聊到今日,郑雨又在不自觉中把自己塑造成一名正在学着当前辈的形象。不过,既然是要拒绝刻板印象和拒绝标签化,她自然又该推翻自己的人设了。

队友都管郑雨叫“姐姐”,在熟悉的队友面前,她总是一副近乎疯癫的完美外向社交状态。她很爱笑,很有镜头感,看到镜头就必定会比剪刀手,以至于全英决赛后她给我回了一句:“你拍了我这么多剪刀手,现在我才觉得这个手势非常不吉利。下次再看见你,我要比‘1’,记住了!”你说,她到底喜不喜欢剪刀手?

她既会开玩笑地跟我讲:“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上杂志的封面了。”我确定这是一句百分之百的玩笑话。但她也会在收到封面邀请时完全不能相信,直到采访时都觉得我在“整蛊”她。你说,她到底相信自己能上封面吗?

之所以和贾一凡、黄东萍三人玩到一块去,她们自然是有共同点和默契点的。人前,她们总是那么外向和正能量;私下,她们总有或脆弱、或孤独、或沉静、或深邃的一面留给自己。我相信,郑雨也有仅容得下自己默默沉思、不问世事的一面。就像前辈李雪芮的评价:郑雨是一个矛盾体。

郑雨的故事和标签有很多,短短的一篇封面文章难以一一叙述和逐个甄别。有时候,连相熟的人都不确定能给她贴什么样的标签,何况仅是隔着屏幕偶尔看她一两场球的观众。不过也无妨,她从不在乎自己被贴上的那些标签,因为标签只可形容人而非定义人。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的标签就叫“郑雨”。